作者:杨俊
关于百回本《西游记》的定稿人,古往今来一直是一桩令人瞩目不已的悬案。拙著《世纪之争――关于百回本西游记作者研究综述》已作回溯,兹不赘述。关键的问题是,谁是最后的定稿人?元代丘处机不可能,明代李春芳不可能,明代吴承恩可能性较大也受到多人怀疑,截止上世纪末,还没有谁提出来比吴承恩更合适的人选。本世纪初,陕西学者胡义成先生独辟蹊径,在陕西、台湾、青海、江苏、安徽、河南、河北、云南、广西、贵州、甘肃、新疆、内蒙古、四川等地的刊物上发表数十篇论文,虽然不乏一搞多投的弊端,但其探索学术“雷区”的精神尤为可嘉。然而,五年已逝,学界应者寥寥,几次国际、国内《西游记》与中国文化大型学术研讨会上均未将其作为议题之一,着实将胡先生冷落一番,笔者不甘寂寞,曾于2003年河南大学《西游记》与中国文化国际研讨会筹备期间函邀其赴会,终因种种原因,胡先生未赴会;2004年纪念吴承恩诞辰500周年暨《西游记》国际学术大会期间,我曾与友人同仁谈起这一话题,大家均觉得其硬伤太多,隔行如隔山,不愿或不屑与其争辩,或觉得争鸣价值不大等等。客观的讲,胡义成先生为当代《西游记》研究增添了亮色,所发表的论文让《西游记》研讨更加多元化,无论量的积累、质的变迁均让同仁们不能低估与漠视置之。无疑,他再次掀起了关于百回本《西游记》作者研究的新浪潮,十多个省市自治区(包括台湾)社科类杂志刊发其论文,且中国人大复印资料全文复印其一篇也足以证实这并非笔者的溢美之词。
由于他的文章重复较多,所以,笔者不一一回应,仅将其归类予以辩驳。他最关键的发现是,今本(百回本,笔者注)《西游记》的最后定稿人是江苏茅山道士闫希言师徒。
主要证据是,认定“华阳洞天”只属茅山道教,“华阳洞天主人”应是茅山龙门派道士闫希言师徒。
前一论据基本成立,后一论据尚嫌不足。
“华阳洞天主人”本是一号,明代小说家、书坊主借神号来抬高书籍身价,以博取市场效应的比比皆是,只能证明书版与茅山“华阳洞天”有一定映射性联系。因为最早的百回本系金陵世德堂官版大字《西游记》,南京与茅山很近,“华阳洞天”声名远播,神奇性与读者猎奇心理相联,书商的逐利心理可见一斑。
为解决这段公案,笔者亲自从南京贡院出发,经句容(华阳镇是其县城旧名)登茅山觅华阳洞,据茅山道院有关负责同志介绍并惠赠《茅山文化丛书》及《茅山志》一套,我亲自寻访有关碑文典藏,并获知胡义成先生并未亲历茅山实地勘查,国内外《西游记》研究者均未至。看来,我的这次考察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从已搜寻的关于茅山及道教的多种典籍资料来看,我们均未发现闫希言师徒著《西游记》的任何蛛丝马迹。
关于“华阳洞天主人”,胡义成在文中说“另有学者则引吴承恩《德寿齐菜颂》(实其笔误,应为“荣”,笔者特注)关于帝奠山川,龙虎踞蟠,建业神皋,华阳洞天”的韵句,说此文是写给李春芳的,也得出同上结论,实在令人不敢苟同。”实指笔者于1995年刊于江苏《明清小说研究》第1期后被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1月出版的《西游故事》全文收录的《“华阳洞天主人”与西游记》一文,遗憾的是,他曲解了本人的文意,我在文中明确提出:查李春芳《贻安堂集》均未有“华阳洞天主人”这一称号,《西游记》研究著名专家苏兴、刘怀玉等先生均主张缺乏实证依据,“华阳洞天主人”究竟指谁?至今仍是一谜。胡义成说是“茅山龙门派道士闫希言师徒”,仅是推测,也缺乏实证。从明清以来通俗小说刊印传播情况来考察,“华阳洞天主人”或许是书商为牟利请人代笔、修订,是一个南京附近的文人雅士、好道崇道之人;或许是吴承恩,因为吴承恩就在南京生活学习过十多年呢!他去过茅山,并且探访过“华阳洞天”,其《射阳先生存稿》中保留了《句曲》一诗,云:“紫云朵朵象芙蓉,直上青天度远峰。知是茅君骑虎过,石坛风压万株松。”当时,茅山华阳洞远近闻名,文人墨客登茅山,寻访华阳洞,敬仰“茅山君”,附庸风雅,以“华阳洞天主人”为号,以此来隆重推出《西游记》,以“奇人”“奇景”“奇情”来辉映出“奇书”借以招徕顾客(读者),掀起一场阅读谈论《西游记》的高潮,从后来的历史发展看,此举推动了中国古代长篇神魔小说创作进入黄金期,《西游记》、《西游后记》《西洋记》《桃花女》等神魔小说的大量涌现便证明了这一点。黄周星《西游证道书跋》也承认:“笑苍子与澹漪子订交有年,未尝共事笔墨也,单阏维夏,始邀过蜩寄,出大略堂《西游》古本,属其评正。笑苍子于是书,固童而习之者,因受读而叹曰:古本之较俗本有三善焉。俗本遗却唐僧出世四难,一也;有意续凫就鹤,半用俚词填凑,二也;篇中多金陵方言,三也。而古本应有者有,应无者无,令人一览了然,岂非文坛快事乎?”这里的多金陵方言,应指百回本《西游记》中的语言风格,俗语、俚词,也就证实其创作者在南京生活过(或许就是秣陵陈元之之流也。)这为百回本《西游记》作者的解答提供了良好的线索,南京,六朝古都,大明天子朱元璋定都之地也,钟山风雨,金陵王气,赫然在目,看看百回本《西游记》对长安城等诸多城池的描绘,均直接、间接地借鉴参照了金陵圣迹,兹举一二,以飨诸位大家:
宝象国:“嵂嵂崒崒的远山,大开图画;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溅琼瑶。······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也有那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
祭赛国:“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四垂华盖近,百转紫墟平。玉石桥栏排巧兽,黄金台座列贤明。真个是神州都会,天府瑶京。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隆。······”
灭法国:“东城兵马使(文班中走出)、巡城总兵官(武班中闪出),那国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
玉华国:”锦城铁瓮万年坚,临水依山色色鲜,百货通湖船入市,千家沽酒店垂帘。楼台处处人烟广,巷陌朝朝客贾喧。不亚长安风景好,鸡鸣犬吠亦般般。”
天竺国:“虎踞尤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百回本《西游记》最后定稿就在南京,其定稿人一定在南京生活过,对明王宫十分熟悉,吴承恩入南监,在南京考试、学习了10余年,留有诸多诗文。如《金陵客窗对雪戏柬朱祠曹》、《鸡鸣寺》、《金陵有赠》、《金陵秋日柬文寿承兄弟》、《金陵何太史宅听小伶弹筝次韵》,又有词《如梦令》(四阙),其三:“楼外碧波千顷,正对客心孤迥。远树断云横,廉卷紫金山影。秋暝,秋暝,渔笛一声烟艇。”又有文《赠邑侯念吾高公擢南曹序》:“金陵山水若图画,仕宦比之登仙,鸣珂拄笏,不亦有余裕哉?固忧贤之举也。况乎地殊南北,等之神京;官异台部,等之近臣,复何择焉。”又《德寿齐荣颂》“帝奠山川,元虎踞蟠,建业神皋,华阴洞天。”又《元寿颂》:“建业龙盘,坤灵会萃,句曲神皋,良常地肺。”又《赠李石麓太史》:“移家旧记华阳洞,开馆新翻太乙编。”又《送友人游金陵》“尔向长干去,余怀旧日游。乌衣花裹巷,红袖水边楼。客舫明槐火,书囊润麦秋。温柔乡可醉,须念大刀头。”《围棋歌赠鲍景远》:“去年我客大江东,鸡鸣寺中欣相逢。四方豪隽会观局,丈室之间围再重。”这些诗文均有在南京生治的美好回忆与畅想,尤其是句容茅山“华阳洞天”及“句曲”“良常地肺”均让人不得不联想到,最早百回本《西游记》扉页上题有“华阳洞天主人校”,两者竟是如此的想象,是巧合,还是玄机四伏?孤立地看,仿佛是偶然,但联系各方面相关因素综合考察,这难道不就印证了百回本《西游记》的最终定稿人就是吴承恩吗?
胡义成先生为证实史志经系《西游记(平话)》的作者,引用明代陈元之序文中“出今天潢河侯王之国””八公之徒”,却作了曲解,为否定吴承恩说,千方百计说“荆府在长江岸边,何以是潢河(黄沙?)侯王”?实则没弄懂原文,“出今天潢河侯王之国”应解为出自于今日王府侯王的封国,“天潢”即王府、侯王之渭也,可惜,好一段引文被其乱解,弄出啼笑皆非的乱弹。吴承恩做过”荆府纪善”,“荆府”即明代“荆宪王府”,在湖北蕲春(古蕲州),恰在长江岸边。吴承恩生平做过长兴县丞、“荆府纪善”,经历遭际坎坷,颇合陈元之序文中所罗列的“出今天潢河侯王之国””八公之徒”的条件,蔡铁鹰先生于1988年去湖北蕲春(古蕲州)考察,著文刊于湖北《江汉论坛》上,后收入其《西游记成书研究》一书中。笔者已去该地重访,除认可蔡先生的真凭实据的调查所得出的结论外,还探寻出诸多《西游记》研究者们所未见或忽略的与百回本《西游记》有关联的史实。(容另文论及)
关于“龙门派道士史志经弟子是《西游记(平话)》作者”的问题。
在《西游记》研究界,关于《西游记(平话)》一直是一桩悬案。百回本《西游记》成书史十分漫长、复杂,前贤郑振铎、赵景深、刘修业、柳存仁、杜德桥、刘怀玉、蔡铁鹰、程有庆、程毅中等多有著述,建国以来所出版的以游国思等教授主编、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组编、复旦大学章培恒等教授主编、北京大学袁行霈等教授主编的数十种《中国文学史》均有论述,大多语焉不详。要试图梳理清楚《西游记(平话)》的个中详情恐非等闲之辈。而胡义成先生试图仅凭清人陈文述的《西冷仙吟自序》就隆重推出“史志经弟子”是《西游记(平话)》的作者,可惜缺乏基本的考据条件:书证、物证。一本《华山志》(14卷)能说明与《西游记(平话)》有关联,实属牵强附会。
史志经及弟子没有创作《西游记(平话)》的条件、机缘,因为《西游记(平话)》本身就是学者们的一种推测,介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与百回本《西游记》之间的衔接的桥梁,只从《永乐大典》“梦”韵条“梦斩泾河龙”与朝鲜《朴通事谚解》几断注文大体推想的一种假设,并无实物可寻。今日,胡义成先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仅承认其有,并郑重推出“史志经及弟子”,而“史志经及弟子”有无关于《西游记》方面的著述呢?据胡文所列诸多旁枝末叶的零星“材料”,一条相关的直接、间接材料都未见,便强作拉郎配,真乃滑天下之大稽的“伪证”“假冒”也!(恕我直言,实在找不到更恰当的字眼了!)
胡义成先生立论的错误在于,选择材料的草率,研究视野的狭窄,逻辑推理的失当,学理和古文知识的不够扎实,均构成其立论、新探的“空中楼阁”,缺乏应有的学科所必备的真实性、客观性,因而也就缺乏实事求是的科学性。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吴承恩的著作权尚不可轻易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