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珂君
“欲坚道力凭魔力”,佛教认为,在修行的过程中,佛菩萨是修行的增上缘,妖魔则是修行的逆增上缘;佛帮助人成佛,魔考验人是否已经成佛,就象在一个学校里,佛是教学老师,魔则是监考老师一样。与此相似,《西游记》中的妖魔与修行者一直处于生死争斗之中,同时,又与仙佛有很深的渊源。正如李卓吾在《西游记》第50回的总评中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名言。若无彼丈魔,亦无此尺道。即所云‘沙里淘金’是也。离沙决无有金理,离魔亦决无有道理。”
一 妖魔的本质:修行的与内心的烦恼
受佛教“修行”观念影响,《西游记》塑造的妖魔形象的特征和本质,有两个方面的含义:第一,妖魔是修行的障碍,是仙佛的对手;第二,“魔由心生”,魔就是人的阴暗心理,走火入魔,就是阴暗心理的爆发,精神的彻底崩溃。也就是说,妖魔的概念可以被泛化为一切阴暗的心理现象,也可以人格化为魔王和魔军。
在佛经中,魔为梵音“摩罗”的音译之略,指能障碍、破坏人修行成佛的各种因素,又称“魔事”。《大智度论》卷5说:
夺慧命,坏道法功德善本,是故名为魔。在修行过程中,妖魔的作用与佛菩萨的功能正好是相反的:“佛以功德智慧,度脱众生,入涅般为事;魔……以破坏众生善根,令流转生死为事。”
佛教经常写到,天魔乘修行者的贪嗔之心,或化为美色诱惑,或化为猛兽恐吓,或化现为佛菩萨说法,使修行者心中升起喜、怒、哀、乐、忧、惧等烦恼惑乱,以至心理失调,神经错乱,亦即“走火入魔”。只有大彻大悟的人,能明了诸法的实相,知道现象的世界乃是心识的变现,于一切境界不起贪嗔之心,心魔不起,则妖魔自然远离。《释禅波罗密次第法门》卷4说:“除诸法实相,其余一切皆是魔事。”“(魔军)也有十魔:欲魔军、忧愁、饥渴、恣总纵于性爱、睡眠、恐怖、凝悔、大嗔、图谋营利及不应得之荣誉和傲慢等魔军。”这种说法,将“妖魔”概念泛化为不良性格与阴暗心理的代名词。
这种解释具有现代心理学的色彩,更容易为人们所理解。正如池田大作在《展望二十一世纪》所说的那样:“地狱就是受生命原有魔性的冲动所支配,处于痛苦最深的状态。”西方著名的历史学家和哲人汤因比认为,池田大作对于魔性等概念的解释,“超过迄今西方所进行的任何心理分析”。将魔性理解为人类心理现象中负面的情绪和感受,是一种平实而有效的表达方式,因为一个人不管有没有仙佛信仰,只要是有血有肉者,都曾体验过深沉的痛苦,当“斩断烦恼”与“降伏妖魔”成为一个概念时,人们就不会感到杀魔是一种粗暴的行为。《西游记》中经常出现心魔和人格化妖魔的含混运用,就是受到佛教把妖魔概念泛化和心理学表述方式的影响。
由于小说对塑造人物形象的要求,比佛教经典要高得多,所以,《西游记》更强调妖魔作为修行障碍的身分,其次才联系到心理的烦恼。作为仙佛的对立面,妖魔主要与仙佛的代言人——修行主人公,有直接的冲突,如《西游记》第34回中的二魔头,就发愿要和西天取经的修行人为敌:“我若没本事拿他(孙悟空),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仙佛早就料到修行路上多魔难,所以在请观世音菩萨转送取经人的五件宝贝中,就有三个金箍专门降伏“神通广大的妖魔”。八十一难的情节虽然通过唐僧师徒展开,但实际上则是佛与魔之间的殊死搏斗。《西游记》写孙悟空若是打死了人,必定受到紧箍咒的惩罚,但如果确证打死的是妖魔,唐僧就会对他表示感激和赞赏,佛菩萨也表示理解。第17回孙悟空打死黑熊精的朋友,“菩萨大惊”,后听说是妖魔,就说:“既是这等说,也罢。”与妖魔打交道,仙佛和修行主人公都可以把仁义放置一边。《西游记》中的妖魔有两种归宿:或者被杀死,或者被降伏皈依佛门。
虽然《西游记》更侧重描写妖魔具体的破坏性行为,但也象佛经一样强调“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的道理(第13回)。《西游记》第78回,比丘国国王因贪求长生,才会引魔入室,在鹿精和白狐精的唆使下,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作药引,“煎汤服药”。唐僧师徒之所以屡蒙魔难,许多时候也是由于猪八戒的“贪”和唐僧的“痴”,再加上孙悟空的“慢”和“嗔”所致。比如,第27回“尸魔三戏唐三藏”,白骨精变做布施斋僧的俊俏女子迷惑师徒四人,八戒“就动了凡心”,急急忙忙“跑了个猪癫风”。猪八戒贪吃好色,唐僧则愚昧无知,使妖魔的诡计屡屡得手;孙悟空在三打白骨精的时候,傲慢急燥,也使慈悲为怀的唐僧不由自主地怀疑他的判断,再三驱逐悟空,师徒二人最终发生争执。师徒二人争强好胜、不能齐心,终于“晦气到了”,招致外魔入侵。《西游记》的这些故事情节,是为了显示与佛经教义相同的逻辑:生活中的邪恶根源于人内心的邪恶,成佛的过程,实际只不过是铲除“心魔”的过程。
二 妖魔的原型和种类:“波旬”与三类魔事
天魔波旬,以及他的眷属臣民,是佛经中人格化的妖魔,是对《西游记》中妖魔形象产生直接影响的原型人物:
天子魔者,即是波旬。此魔是佛法冤仇,常恐行人出离其界故,令诸鬼神眷属作种种恼乱,破坏行者善根。是为他化自在天子魔。……欲界天子魔坐道场时方来,与菩萨兴大斗战。菩萨摩诃萨心广大故,安住不动,修深禅定。……从初发心,乃至佛果,降伏四魔,而作佛事,广化众生。
佛经中的魔王希望扩充魔宫,增多眷属,所以魔总要与佛进行争夺徒众眷属的战斗。佛教修行的最后一步,就是降魔成道。降魔成道意味着修行人经过最后的考验,斩断最微细的欲望和恐惧,成为心空自在的法王。《普曜经》卷5讲到佛将成道时,放大光明,“普照三千佛国,靡不周遍,曜魔宫皆使覆蔽”。在激战中,魔王派魔女、魔军攻击佛,但佛“安住不动”,最后佛战胜了魔,证得圆满果位。
敦煌的《破魔变文》里,有释迦牟尼降魔的故事;在新疆和敦煌的壁画、塑像中,降魔成道图也是其中重要的题材。中国的道教也讲降妖捉怪,但显然缺乏佛教妖魔系统中的“大规模的幻想”。《西游记》中最典型的魔事有四种,这四种魔事都可以在佛经中找到原型。
(一)魔王有组织的侵扰
佛经里有魔王波旬,《西游记》里有各种各样的占据一山一水或独霸寺庵的魔王。由于颇富蛮力和神通,而且大多眷属众多,魔王有组织的入侵是主人公修行取经路上面临的最大威胁。大部分魔王在《西游记》里都有自己的洞天福地,有自己的兵将臣民。有些魔王还有自己的兄弟朋友和家人亲戚,互相扶持。例如《西游记》中的红孩儿抓到唐僧,会请父亲牛魔王同享,以求“寿延千纪”(第42回)。《西游记》中魔王的生活更加人格化,他们有人的欲望和娱乐方式。《西游记》第51回写到魔王青牛精与孙悟空格斗得胜回朝,“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两旁;老魔王高坐台上”,大吃大喝,而且还有女眷服侍:“左右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展铺盖服侍老魔,脱脚的脱脚,解衣的解衣”(第52回)。这是《西游记》中魔王的主要活动模式。魔王领导的妖魔群体具有巨大的破坏力,所以他们不仅给修行者制造障碍,也成为为害一方的恶霸。这些魔王的形象很可能以佛经中魔王波旬为原型。
佛经里的魔王波旬,性情傲慢,喜欢与佛作对。《普曜经》中写到波旬统率着许多魔军,他有“智臣”,“名师子安”,类似于谋臣策士之类的角色,帮助自己出谋划策对付释迦牟尼;魔王“有一将军,名曰贤天”,听命于波旬随时准备率军出战;波旬还有冶艳绝伦的魔后和一千个儿子;佛将成道时,魔王曾派四个女儿引诱释迦牟尼,后又率魔军“四部十八亿众”围攻释迦牟尼,但遭到失败。佛传故事中关于波旬形象的描写,至少在以下两个方面对《西游记》中魔王的性格产生过影响:1、魔王性情傲慢邪恶,霸道无理,他有自己的眷属、亲友和部下,是诸魔之首。2、佛魔交战时,魔王率军出征,魔众互相合作,共同对付修行主人公和仙佛。
(二)美女魔的引诱
佛教将“贪欲”列为六大根本烦恼的第一位,在所有的贪欲之中,男女之欲最坚固难舍,因此被称为“生死根本”。佛教对情欲的态度是严厉的,例如明代最受重视的佛经《楞严经》,就提出“纯想即升”、“纯情即堕”的说法,认为贪恋情欲的人会堕落为畜生或下地狱(卷8)。在“五种清净明诲”中,释迦牟尼对阿难详细地讲到“淫心”与“入魔”的关系:
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只名热沙,何以故?此非饭本,沙石成故。(卷6)
不除男女淫心,就不能出离六道、解脱烦恼,而且“必落魔道”。大约佛是认识到了男女爱欲对众生的诱惑力,而沉溺于爱欲的人,是不会对形而上的解脱产生兴趣并付出艰辛的,所以才广设言论、以示警戒。淫戒是比丘第一戒,要想即身成佛,必须突破情爱关口,所以佛传故事和高僧传记都记载过修行人克服美女魔引诱的故事,这些故事,直接为《西游记》提供了魔事原型。《普曜经》卷5写释迦牟尼佛菩提树下入定,魔女侵扰,现三十二种妖媚之态,释迦牟尼将其诃作“粪袋”,不受侵扰,“其魔王女化成老母,不能自复,即还魔所”。这个故事被广泛传播,在敦煌变文中、在寺庙的壁画上,人们都可以看到演述魔女与释迦牟尼交战的故事。”
遵循“修行”逻辑的《西游记》,在描写美女魔诱惑修行者时,情节模式大致如下:修行主人公岿然不动,魔女或化身为魔女的仙佛只好隐遁或现身。这种妖魔化现为美女障碍修行者的情节,因为颇有一些人间情趣,被《西游记》及后来的宗教小说广泛运用,以至形成了一种顺手拈来的套路。
《西游记》里妖魔化作美女侵扰修行者的情节有多处。如第27回,写白虎岭“尸魔三戏唐三藏”,第一戏便化作少女;第55回“色邪淫戏唐三藏”,写蝎子精百般纠缠唐僧,“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第82回,李天王义女老鼠精,劫持唐僧到无底洞,欲成夫妻;第93回玉兔精化作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她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西游记》中的修行主人公,在碰到美女魔时,除猪八戒略动欲望之外,其他三人都心如木石,“咬钉嚼铁”,所以最后四人都能“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
(三)妖魔化作佛菩萨、比丘罗汉惑乱众生
魔王为了吃人、贪色,有时会变化成修行人或仙佛的样子迷惑世人。《西游记》中写到几处假佛的故事:第65回唐僧师徒走到小西天,“妖邪假设小雷音寺”,黄眉妖王变成佛祖,小怪喽罗化作阿罗,“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被妖魔趁机将师徒四人抓住。第91回写唐僧因“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离”,惹动青龙山玄英洞的三个妖精辟寒、辟暑、辟尘大王出山。三个妖魔因“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成精后“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本来要求佛,却着了魔,使西天路上的困难又多了一重,看来佛是不能以形象求的,正如在生活中,看问题不能流于外表和名相一样。
据佛经记载,佛有神通,外道邪魔也有神通,所以不能以神通测度辨别佛魔;佛魔都可以随缘示现各种形象,所以不能从外相上分别好坏。二者的根本不同在于“心”:佛无贪嗔痴慢疑,而妖魔的执著之心炽盛。《达摩血脉论》说:“天魔波旬、阿修罗示现神通,皆作得菩萨相貌,种种变化,是外道总不是佛,佛是白心,莫错礼拜。”《大集经》卷”记载了一个魔王化做佛弟子蒙骗比丘的故事,当然,魔王虽然化现的是比丘的形象,但他的说教却露出了妖魔的马脚,被两位修行人识破。庄严的佛像雕塑是为了结缘和帮助修行,而非让人执著不舍;修行人当于破除贪嗔痴中寻找佛法真谛,将佛视为一种终极的理念。《西游记》中遭遇假佛的众生和修行人之所以入魔,都是因为有一个错误的认识:认为佛是一个可视的形象。这正是《金刚经》中所说的“若以色求我(佛),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的真实写照。
(四)魔兽一体的妖怪进攻修行者
佛教把“畜生”列为“三恶道”之一(地狱、饿鬼、畜生),畜生道的特征是愚痴,没有人类和天神的智慧与道德感。可能因为动物与妖魔的可怕有一致的地方,佛经中经常写到妖魔为了恐吓修行人化现为奇怪凶猛的野兽。《普经》卷五《降魔品》中,魔王发动魔军进攻释迦牟尼佛时,就以野兽为魔军:
尔时四部十八亿众,各各变为狮子熊罴虎兕象龙牛马犬豕猴猿之形,不可称言。虫头人躯,虺蛇之身,鼋鼍之首,一面六目,或一项而多头。齿牙爪距,担山吐火,雷电四绕,挥戈矛戟。
碰到这种情况,修行者只有“安住不动,修深禅定”,才能对付魔事。《大集经》卷23说,许多野兽分别住于四海山中,应其所主时辰而巡行人世,扰乱坐禅人,故又称“时媚鬼”,对付这种魔事的方法就是呼其名字,将其斥退。
与此相应,《西游记》中的妖魔鬼怪,多有动物原形。象豹子精南山大王、猴头的把兄弟牛魔王、琵琶洞的蝎子精等等。另外,通天河的妖精是金鱼所化,金兜山的独角兕大王乃是老君骑的青牛,狮驮岭有青狮、白象、大鹏三魔。这些动物有的来自天界,有的是人间的野兽修炼成妖。平时,妖魔以人形出现,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就现出原形。这些妖魔,使人联想到不开化、缺乏文明的凶猛、顽劣的动物世界。妖精们经常被机灵的修行人牵着鼻子团团转。如麒麟山的赛太岁,抢了朱紫国的娘娘,被孙悟空打上门来,悟空自称“外公”,讨妖精的便宜,赛太岁挨了骂还懵懂无知。孙悟空偷了赛太岁的紫金铃,变个假的放在原处。二人再度交手时,情势大变,赛太岁听到孙悟空“我的雌来你的雄”的解释,直觉纳闷。《西游记》中有大量的情节,调侃妖魔的憨痴。妖魔的智力缺陷与神仙的神通广大之间的对比,修行者的机敏灵活与妖魔的愚痴的对比,是小说喜剧效果的重要来源;在生活里,动物有时候给人以亲切之感;但在自然界中,动物又有与人类对立的一面。这种复杂的感受,使《西游记》中的妖魔具备了双重的特征:童话一样的可爱效果和阴森凶猛的可怕印象。
三 妖魔的居所:阴暗心理的象征
佛经中讲到,魔王波旬及其眷属,居住在欲界天的一重——大自在天的宫殿里。大自在天是欲界天较高的层次,比许多天神所住的地方都豪华,连释迦牟尼也说:“欲界诸天中,计魔波旬最为豪尊。”魔王对自己的地位也沾沾自喜,认为佛亦在其下:“我生欲界,一切四天王、天帝诸释……,在中为主,属我无余。”修行人成道的一刹那,从六道中脱壳而出,据说十方世界六种震动,魔宫也粉碎无余。因此魔王特别害怕人们的修行,便派遣大量子孙到人间扰乱坐禅者。至于妖魔来到人间的居住场所,陈建民在《佛教禅定》总结佛经说:
魔喜住之地有:太大、太新或太精致的建筑,其他如靠近马路、湖边、丛林或是被花所围绕及在果园中的屋子都是。
新奇的建筑、优美的花园湖泊、果园中的幽雅小屋,按生活中的逻辑,应该居住着美好的生命,但在佛教中却恰恰是妖魔的藏身之所。有意思的是,南传佛教著作《清净道论》第4《说地遍品》列举的十八种不适合修习禅定的场所,与上述陈建民书中所述妖魔流连的地方,完全一致。《清净道论》为之所作的解释是:这种地方是人们经常出入和容易贪恋的环境,如果修道人在这儿流连,会受到俗人的干扰,丧失道心。
进入《西游记》后,妖魔的居所则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正如第19回的结言:“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西游记》中的妖魔大多数都居住在山林河谷或水底洞穴,尤其是山林之中阴森的洞穴里;即使是在城市里兴风作浪的妖魔,也大多在山中另有自己的大本营。以《西游记》为例,熊罴精住在黑风山黑风洞,黄风怪住在黄风岭黄风洞,黄袍怪住在碗子山波月洞,金角、银角大王住在平顶山莲花洞,红孩儿的父亲牛魔王有一妻一妾两处洞穴:一是翠云山芭蕉洞的铁扇公主,一处是积雷山摩云洞的狐妖。这些洞穴大都环境隐秘,景色清幽,“流泉漱玉穿修竹,巧石知机带落英”,“不亚天台仙洞,胜如海上蓬瀛”;(第60回)但又往往白骨成山,石凳清冷,少不了阴森、妖邪之气,如盘丝洞。如第70回中的妖魔,住的是“剥皮亭”,坐的是“创金椅”。从佛经中的天堂魔宫、人间花园到《西游记》中的幽谷洞穴、海底礁岩,妖魔的居住条件被大大的降低了。《西游记》之所以将佛经中享受天神待遇的妖魔,安排在凄冷的洞穴河谷中,当是因为作家敏感地捕捉到,佛教妖魔概念的实质与洞穴河谷意象的相同意蕴。
洞穴河谷的意象给人的神秘感与妖魔有相似之处,都与幽深、黑暗、不测、危险、奇遇、阴森、寂寞等感受有关,容易引发人的恐怖心理。洞穴河谷意象所给人的这种神秘、幽森的感受,与妖魔所给人的不确定的危险感是十分类似的。对于妖魔的恐惧心理,其实来源于修行人对自身弱点的恐惧。在深入的禅定中,潜意识中各种恶劣习气,都被放大、夸张、形象化,修行人有可能既感受到慈悲、光明、道德的仙佛性,也为自己内心无法满足的贪欲而恐惧、憎恨、焦虑,这些可怕的、平时不易觉察到的情绪人格化后,就是狰狞的“妖魔”。由于人的许多情绪是隐蔽的、密而不宣的,难以超越而又无法自我逃避,修行人有可能产生幽深怪异的恐怖感。以“落入神秘可怕的洞穴河谷”,来比喻修行人陷入魔境,是十分贴切的。
四 如何降魔:降伏其心
《西游记》第17回观世音菩萨为孙悟空讲法说:“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可以说道破了佛教三藏十二部经中魔与降魔之法的真谛;另外,佛教尚有多种有相降魔法,例如诵经咒、念三皈五戒、坛场作法等。前者与《西游记》心性修行的主题息息相关,后者对《西游记》中降魔的具体情节颇多影响。
(一)无相法降魔。就是不借外力,保持正念,降伏其心。佛教里的降魔法以无相法为主,《楞严经》说:“心尚不缘色香味触,一切魔事云何发生?”《普曜经》卷5,释迦牟尼降伏魔众的方法,也无非是识破魔相、诃退不理。综合来看,魔有多种,都以心魔为摄;降魔法很多,无外乎摄心观空一种,无须什么降魔器具。
靠心空降魔,是正宗的佛教修行观念,《西游记》为制造修行气氛,也经常模仿一段,以示正统。如《西游记》第19回写到乌巢禅师送给唐僧《多心经》一卷,并亲传降魔法:“若遇魔障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多心经》在《西游记》中被多次提到,是唐僧师徒谈禅论道的材料,那么,这部被称为“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的佛教经典,又说了些什么降魔秘方呢?其实,也无非是“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的心法而已。每当唐僧在马上高叫“恐又有魔障侵身”时,孙悟空都晓之以“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的大义(第36回)。《西游记》第51回“情乱性从因爱欲,神昏心动遇魔头”,写到孙悟空去远处化斋之前,以金箍棒画了个降魔圈,令唐僧等人安住其中,叮嘱说:“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什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俱莫敢近。”悟空去后,唐僧在圈子中坐禅良久,“不见行者回来”,不由起了一点抱怨之心,“遂依呆子,一齐出了圈外”。出圈之后,终于落入魔头之手。在这个故事里,人格化的妖魔,与起心动念的心魔紧紧相连:有降妖去魔威力的圆圈,是为了让唐僧等人在此安身,但最主要的还是比喻将心摄住,勿使妄念流浪,这层意思从此回的题目便可以看出。
(二)有相法降魔。除了“一念不生”的无相法之外,佛教里还有很多有相的降魔法,尤其在密宗中,有大量的经咒、器具是用来降魔的。由于有相降魔法符合一般人的思维,为百姓民众所熟悉,因此在《西游记》里最多出现的,便是运用兵器、咒语降魔的方法。
汉地的僧人由于念佛和参禅的居多,较少运用密咒,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降魔的咒语。《楞严经》卷7的楞严咒,“自宋元以后”,就“成为丛林早课之一”。经中说到“十方如来执此咒语,降伏诸魔,制著外道”。据说摩登伽女就是听闻楞严咒后,立即淫心断尽,证得阿罗汉果。由于楞严咒有消除“贪淫”的重大效应,所以一直到今天,寺庙早课的第一件事,就是诵持楞严咒。除咒语外,密宗还有许多降魔器具和手印,也为大众所了解。密教里愤怒金刚手握金刚杵或其他降魔器具,手结降魔印、口念降魔咒,作为密宗独有的怖魔手段,是最有特色的。如大白伞盖是密宗最厉害的降魔法,《佛说大白伞盖总持陀罗尼经》中描述了一位“一面二臂三目”的佛母形象。这位佛母降魔的法宝是大白伞,她一出现,妖魔手中的兵器就不战自落。楞严咒、大悲咒和大白伞盖咒,被当作护身符,经常在寺庙中出售或用来结缘。
明清时代,虽不像元朝那样广泛崇信藏密,但密教并未灭迹,这些画像流行于民间寺庙,为百姓所熟悉。关于这一点,严耀中在《汉传密教》中曾以翔实的资料论证:“汉传密教在明清的存在”,表现在“仍有行迹突出的密僧与信徒和密法仪规的实行场面”。密宗的许多降魔原理和器具在当时也广为人知,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13写到大莲性寺内的塑像云:
文殊普贤变相,三首六臂:每臂三目,二臂合掌;余四臂擎莲花、火轮、剑杵、铜槊并日月轮、火焰之属。襁身着虎皮裙,蛇绕胸项间,努目直视,金涂错杂,光怪陆离,制更奇丽。
像《西游记》中观世音的鱼蓝净瓶、孙悟空的金箍棒、猪八戒的九齿耙、沙和尚的禅杖,如来佛的吃饭家什——钵盂,皆是类似密宗里降魔杵性质的器具。另外,那吒的混天绫、龙太子的三棱锏、毗蓝婆的绣花针等,也都是威力不小的降魔器械。《西游记》中孙悟空欲拘城隍、土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等,都要念的字咒,就是佛教密部的一个咒语。另外,孙悟空经常念诵“元亨利贞”等咒语,是来自儒家《易经》,第49回观世音菩萨降伏金鱼精,念了七遍“死的去,活的住”,这个咒语显然是为了调侃。
值得注意的是,佛经中降魔特别注重无相法,一切有相法,必须归到无相“心法”才能产生降魔的效果;降魔器具和经咒,主要起着提示修行人专注一心的作用。而在《西游记》中,虽然佛菩萨仍旧像佛经中那样,总是对愿意改过的魔王网开一面,但还是能看出,作品明显地张扬以暴抗暴、武力降魔的英雄精神。“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奈魔”,(第65回)当温柔真性无法制止恶魔时,金箍棒、九齿耙就开始大起妙用。“大圣使威猛,妖魔不顺柔。两家齐斗勇,哪个肯干休。”(第52回)无字真经毕竟难解,《西游记》给人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金箍棒的威力,孙悟空的勇猛,而不是心性的空谈。悟空师兄弟是如此,佛菩萨也不例外。十八罗汉的金丹砂便是佛祖亲授;观世音虽然大慈大悲,但降魔时,手中的净瓶、脚下的莲花、瓶中的树枝都可以成为武器。甚至有时候佛菩萨也不惜用凡人的欺诈手段,逼迫妖魔就范。《西游记》中如来降伏孙悟空,观世音收服红孩儿,都用了哄骗的方式。这种武打和计谋的运用,使降魔过程的小说特征得以突出,使《西游记》的故事性没有因为奢谈心性而有所减弱。由此可见,《西游记》中虽然包含了很多佛教思想,但《西游记》毕竟不是宗教宣传品。要使文学作品写得有声有色,就必须借助形象,这就是为什么在《西游记》中降魔器具神佛俱有、打斗场面贯穿始终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