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晓辉
《西游记》是一部神魔小说，它既不是取材于原始神话，也没有直接表现现实生活，在神幻的故事中和诙谐的笔墨外，是否蕴涵某种深意?对此，有林林总总的各种说法。撮其要者，有以下三种。
幻中有趣。胡适就强诚西游记夕至多不过是一部很有趣的滑稽小说、神话小说，他并没有什么微妙的意思”。鲁迅粼中国小说史略》科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中也认为此书则实出于游戏”我们看了，但觉好玩”。
幻中有真。用社会政治的观点来解诚西游记》，则有诸如人民斗争说、歌颂市民说、个性解放说、诛奸尚贤说、安王医国说、破心中贼说等各种说法。叼这些说法此起彼伏，名目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强调幻中有真，只是对真”的理解和界定不同。
幻中有理。李卓吾在评《西游记总批》中说：“游戏之中暗传密谛”。谢肇粼在《五杂》中说《西游》虽极幻妄无当，然亦有至理存焉”。很多人都认为《西游记》是一部寓言”的作品，在神幻滑稽中蕴涵着哲理。
这个哲理是什么?我认为就是在宋明两代已经佛学化了的心学。作者的创作意图十分清楚，即通过唐僧一行的形象尤其是孙悟空的形象来宣扬佛化的心学，宣扬佛教的明心见性”竺自度成佛”。
心学源于宋代理学。宋代理学是一种明显受到佛学影响的新儒学。明代的黄给说，宋儒之学，其人门皆由于禅”。佛教的心性学说，以及明心见性、真如本体的观念都为理学家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启示，援佛人儒成为宋代一时风尚。心学思潮则兴起于南宋主观唯心主义的理学代表陆九渊。他主张心即理”，以发明本心为为学宗旨，以明其本心为教育目的，以当机启悟为教学方式。心学思潮的进一步发展就是以王阳明为代表的明代心学运动。王阳明主张心即性，性即理”，主张心之本体即是性”，他以致良知”这个心学精蕴，去阐释和实践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的教训。
陆王二人把心性提高到突出位置，并以此为第一原理，强调宇宙即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着重于以心统万物，这个“心”又是超越时空的无我“心无物”，这就在本旨上与佛学的三界唯心的思想相似。朱熹就多次评议陆氏之学为禅学，他答《吕子豹》中说：
近闻陆子静言论风旨之一二，全是禅学，但变其名号耳。《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四也载朱熹语云，说及陆氏之学。曰:只是禅。“因此有所谓江西之学出于禅”的说法，还有人把王阳明的心学直接称为阳明禅。关于心学与佛学的给系与区别，黄宗羲有过明确的界说，或者以释氏本心之说，颇近于心学，不知儒、释界限只二理’字。释氏于天地万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复讲，而止守此明觉;世儒则不恃此明觉，而求理于天地万物之间，所为绝异。然其归理于天地万物，归明觉于吾一心，则一也。”
佛教禅学倡导明心见性“自求解脱”的精神实质，实际上是一种理想人格的追求和建构，是把人的本能提高到意识自由的层次，具有重要的人学价值。正是在这一点上的趋同，心学与佛学产生了同构。而且，禅宗的感性与世俗对心学家也有很大影响。日本禅学家铃目大拙粼通向禅学之路》中说，比起理性来，禅更愿意亲近感性。”这就是慧海的“饥来吃饭倦来眠”。世俗化也是禅宗的一大特色，所谓运水搬柴无非佛道《麦坛经》说，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这直接将佛与市井众生画上等号。同样，心学家也强调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强调人人天地性，个个圣贤心。
显而易见，心学与禅宗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和旨趣，即以心性为基点，将其感性化和大众化，体现出个体性、日常性和自然性，从而凸现对自我价值的肯定与对人性完美的追求。成佛也好，成圣也好，都无外乎这个目的。正如王阳明所说夫禅学与圣人之学，皆求尽其心也，亦相去毫厘耳”。《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所生活的江浙地区，是明代心学的发源地和盛行区。阳明心学的主要人物如钱德洪、王良等人，都和吴承恩是同时代的人。吴承恩的家乡淮安，作为当时大运河畔的一个重要城镇和交通枢纽，也是心学人物驻足和讲学的重要场所。在江淮地区颇有文名的吴承恩与王门人物万表、徐阶和李春芳等都有来往。因此，吴承恩在创《西游记》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受到当时心学横流”这种时代风气的影响.实际上《西游记》的具体描写中，字里行间所表现出来的精神就是这种佛化的心学精神。
李卓吾《西游记》时，在第一回猴王寻找到须菩提祖师的住处灵台方寸山”处，夹批灵台方寸，心也”，又旁批一部《西游》，此是宗旨”。夹批斜月三星洞”，说‘斜月’象一勾:三星’象三点，也是心。言学仙不在远，只在此心。”在第十三回唐僧说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处，旁批宗旨”二字，并在回批中说，一部《西游记》只是如此。”李卓吾的这些评点，揭示了小说的宗旨”在心”字。
陈元之在为华阳洞天主人校粼西游记》所作的序中引其所见旧叙”说，:’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心生竺心摄”的说法，是很深刻的见解;最后的心无可摄”便是明心见性，自度成佛”的境界。
其后谢肇淛据此加以发挥，在《五杂姐》中说:“《西游记》曼衍虚诞，而其纵横变化，以猿为心之神，以马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力求放心之谓，非浪作也。”
无论是李贯的宗旨“在于心”，还是陈元之的“心生 ”、“心摄”，或是谢肇淛的力求放心”，都说明了《西游记》的作者是把孙悟空当作人心的幻相来刻画的，是想通过取经的故事来宣扬佛化的心学。方立天先生说，三教归一，一归何处?这个“一”就是心性论。佛学讲的是明心见性”，心学讲的实际上也是明心见”;佛学是明心见性”而成佛，心学是明心见性”而成圣，都是强调人的圆满与价值。因此，对明心见性”的宣扬就《西游记》心学的主题，也是它的佛学的主题。
《西游记》的明心见性首先表现在对心性的体认上。佛教认为自性即佛，心本体的自性或本性就是佛性《华严经》说“心、佛及众生，三无差别”。“心学家也强调良知者，心之本体也”，强调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外无言，心外无义”。为什么对心性要不断地去体认呢?六祖慧能认为人性本静，为妄念故，盖覆真如，离妄，本清静。”陆九渊的得意门生杨简认为人心本正，起而为意则昏，不起不昏”。所以王阳明把致良知”解释为去蔽”。因此对心性的体认是心学与佛学的共同点。认清“本正”的心和本静”的心，就是良知了，就是真如了。《西游记》全书的三部分大闹天宫竺被压五行山吧西行取经”，实际上就是隐喻了放心，定心和修心的全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对心性的体认过程，就是明心见性”自度成佛”的过程。大闹天宫时，孙悟空是心何足”，“意未宁”;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孙悟空是“定心猿”;西行取经时，孙悟空是心猿归正”。处处离不开一个心字，处处在写一个心字。在西天取经的过程中，作者还让孙悟空经常直接宣讲明心见性”的主张。第二四回唐僧问何时可到西天雷音寺，孙悟空说：“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第八十五回，孙悟空解释乌巢禅师《多心经》时，说了一个四句颂子：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头心。
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然后孙悟空又强调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眼下。
这个颂子与心学的良知存于心内，不假外求，何其相似乃尔!当孙悟空得《多心经》的真解，明心见性的时候，也就找到了心头的灵山，即心即佛，成为斗战胜佛了。
《西游记》的明心见性也表现在对自我价值的肯定上。“价值”是一个外来的现代名词，在西方也是近代才开始流行的。但是，自从有了人类，就有了关于人的价值观念。在中国哲学史上，这种观念早已存在。孟子说人人有贵于己者”，意即人人都有自己的人格价值。孟子把个体人格价值放在十分高的位置，甚至高于君命”，是不可侵犯的。《孟子公孙丑下》记载:齐王有事召孟子，孟子认为自己是有德的年长者，君王应尊重他，有事应亲自到他那里去，而不能凭自己的爵位轻视有德的长者。他说：“天下有达尊三：爵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孟子的这种重视人的价值观念，被明代理学家所继承。王阳明强调“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强调满街人是圣人。实际上从宋理学、到明心学、再到心学中的泰州学派，这种越来越凸现人的价值的脉络是十分清楚的。佛教禅门主张万法平等，无有高下。强调通过明心见性来实现人的圆满，这个圆满实际上就是人的至高至尊的价值。粼西游记》中，作者浓墨重彩地表现了孙悟空对自我价值的肯定，这成为小说最动人的地方。孙悟空出世不久，就在花果山自立为王，在这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后来又想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于是访仙求道，学得七十二般变化，十万八千里筋斗云和种种降龙伏虎的神通;但又想到还被阎王老子管着，于是就打到阴间，将生死簿上的名字勾掉，对阎王说，“今番不伏你管了！他大闹天宫是因为玉帝不会用人”，“这般渺视老孙”。第一次上天后只做了一个最低最小未入流的“弼马温”，深感不平，觉得自己的价值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老孙有无穷的本事，为何教我替他养马?”于是打出南天门，炒了玉皇大帝的鱿鱼。第二次上天，虽然作了“齐天大圣”，但有官无禄，是个虚职，王母娘娘竟没有请他参加蟠桃大会，仍然没有得到尊重，于是就偷蟠桃、窃仙丹，大闹天宫。在孙悟空的心里有一个强烈的价值观念，就是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正因为这样，他才响亮地喊出了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口号。对人的自我价值的肯定在孙悟空身上表现得最为充分，这既是明代心学彰显个性的表现，也是佛教中人生难得”这一恒常命题的诊释与写照。
《西游记》的明心见性还表现在对完美人性的追求上。这个对人性完美的追求，用佛学家的话来说是“修习”，用心学家的话来说是去蔽”。佛教讲求解行并进”，这个行”就是指佛门的修习活动，只有通过不断悟修，才能渐趋佛果，获得圆满;心学讲隶知行合一”，强调为善去恶，破心中贼，以达到道德与人性的自我完善。悟空等保护唐僧西行取经，九九八十一难，这个过程就是一个需要长期艰苦的渐修渐悟过程，就是一个需要长期艰苦的去蔽过程，这个过程也是明心见性”的过程，是坚韧不拨追求一种理想的象征，是坚韧不拨追求性完美的象征。为了这个追求，孙悟空历尽艰辛，不计私利，不怕牺牲，勇往直前，即便在被误解时，在得到不公正的对待时，还是不改初衷，矢志不移，做到了苟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犹未悔”!这种为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就是孙悟空对明心见性”的追求，对人性完美的追求。我曾把孙悟空西行修心的过程归纳为三个阶段，即顽空之修、真空之修和无空之修。从顽空之修到真空之修再到无空之修，孙悟空一步步走向成功，一步步获得圆满，一步步趋向佛果。唐僧一行在不断克服困难、排除险恶的同时，也完成了人性的升华，师徒四人都成就正果。唐僧为旅檀佛，孙悟空为斗战胜佛，猪八戒为净坛使者，沙和尚为金身罗汉。特别是孙悟空，他无穷的智慧，坚定的意志，特别能战斗的精神，仁爱的心灵以及忠于事业的诚挚坦荡的胸怀，最终使他成为一个有理想、有个性、有能力的人性美的典型和象征。
因此，《西游记》的佛学主题就是表现在对心学的彰显上。“明心见性”“自度成佛”，这是人类的实现自我与走向圆满，是人类必须倍加重视的心学课题,+西游记》幻中有理的旨趣和密谛正在这里。这不仅是一个宗教的命题，也是一个文化的命题，还是一个社会的命题。试想，大千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成了心性清明的觉者，那我们的世界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故碱西游记》不仅是一部与明代社会特别是中后期社会有密切联系的具有强烈时代特征的神魔小说，也是一部昭示了人类社会生存与发展真谛的文化小说。
《西游记》就是这样通过唐僧西天取经这个神奇的佛教故事，来发掘人类深层的精神意蕴，思考着人的主体性和心性，思考着人的信仰、意志和生命力，从而使一个充满佛教色彩的神话故事，成为精神哲学的隐喻，成为心学的隐喻。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西游记》通过对心性形象化的解读，实际上向我们开启并展示了一种归指于佛的情嗦和心怀。对这种浑成圆融心性的期许和追求，就是作者创议西游记》的因由和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