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娟侠
“神话”一语是舶来品,希腊语中“神话”Mrthos)的意思是“关于神和英雄的故事、传说。”茅盾先生指出:“神话是一种流行于上古时代的民间故事,所叙述的是超乎人类能力以上的神的行事,虽然荒唐无稽,可是古代人民互相传述,却信以为是真的。”神话最根本的特征是幻想和超现实性,它所叙述的形象广泛涉及动植物、日月、山川等,所述人物具有一种穿越时空、超脱生死的神力。
《西游记》作为一部神魔小说,集中塑造了神、人、魔三界的数百个奇异形象,上自上天的神仙世界,中至四大部洲的人情世界,下至森罗地府、诸海龙宫、佛释道三教、人世间九流,直至物界的动物和植物,无一不栩栩如生,各具神志,充满了神奇幻想的魅力。笔者以为,无论艺术形式还是其文化精神,《西游记》都明显的受到了中国古代神话的影响。
1 人兽神三位一体:形象特质的再解构
《西游记》最大的成功就在于继承了神话运用神奇的想象、夸张的手法塑造艺术形象的方法。作者将动物的形象气质、人的精神、神的超自然力结合起来,使形象的生动性、巧妙性、传奇性相融合。如书中主要形象孙悟空,既有猴子的外形,灵巧、机灵,又有人的虚荣、骄傲、冒失和顽强的精神,同时又有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神通,这使他超越了时空的限制,在天地之间自由驰骋。再如猪八戒,外形是猪,兼具猪和人的一些弱点,如好吃懒作、贪财爱色等,又有三十六般变化的神通。其他的神怪各个具有动物丑陋的外形,却不乏人的感情、欲望以及超人的神力。这种运用三位一体塑造形象的方法可以追溯到远古神话。
被誉为“古今语怪之祖”的《山海经》中就有许多有关动植物精怪的神话,尤以人物变形神话居多,其中神的形象多以半人半兽姿态出现。如女娲为“人面蛇身”,句芒为“鸟身人面”,飞兽之神“其状皆人面牛身,四足而一臂,操杖以行”,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山海经》中对这些神多为一些简单的行貌描写,其中少数还叙其行迹,如:
“和山……吉神泰逢司之,其状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贲阳之山,出入有光,泰逢神动,天地气也。”(《山海经·中山经》)
“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渴,是烛九阴,是谓烛龙。”(《山海经·大荒北经》)
这些形象的兽性、神性比较突出。而随着神话的发展,进入英雄神话阶段,开始出现了人、兽、神三位一体的神话,其人性逐渐突出。如精卫填海、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等神话。精卫是一只鸟,有兽性,善飞,用嘴衔树枝、石子;有灵性,由人变成鸟;有人性,为了复仇不屈不挠。兽性、神性、人性三者结合,形象生动感人。女娲在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际,勇敢的承担起拯救人类的重任,表现了她的神性和人性。在夸父与日逐走的神话中,夸父的形象是耳朵上挂两条蛇,手抓两条蛇,同灼热的太阳赛跑。夸父可以一口喝尽河渭的水,这是他神力的表现;他的与日赛跑反映了他坚强的性格以及挑战自然的探索勇气和牺牲精神。夸父尽管是一个悲剧英雄,但他已成为一种人文精神的象征。
从以上简单分析可以看到,古代神话在运用人、兽、神三位一体塑造形象的方法上,尽管还是片言只语,有神无话,但对后代文学仍有影响。从叙事学的角度讲,上古神话的故事主要是概述的,而不是描写的;多情节梗概而少具体细节,对神的行迹多是一种客观的叙述。到了《西游记》中,作者不仅为我们幻化出了一个绚丽缤纷的神魔世界,而且融入了自己的感情和态度。神魔们的形象更加形象具体、逼真。正如鲁迅先生所评“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人兽神三结合的艺术特征在孙悟空身上得到了最完美最出色的表现。神 人的结构建构了一个英雄式的孙悟空,它首先具有神话中英雄们所具有的生命意识、承担意识和忧患意识。为了修得正果,他一心随唐僧西天取经,面对困难能一往直前,毫不退缩;取经路上,除妖降怪,打抱不平,极富正义感。这一切都依靠于他身上所具有的神力而顺利完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可以使他在天地之间、宇宙之内自由驰骋,七十二般变化使他面对妖魔时总能化险为夷。可以说这是一个神式的英雄。神 兽的结构建构了一个喜剧式的孙悟空:外貌的丑陋,动作的滑稽,却又极其聪明机警、富有人情味。在孙悟空身上,人性和兽性、神性相得益彰,熠熠生辉,揭示了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拓展了人物精神世界的深度和广度。《西游记》出现的时代已是明代社会的晚期,这当然不再是人类对自然之谜的索解,而是寄托着某种蔑视权贵、与天争锋的时代价值与社会理想的新寓言。这就大大超越了古代神话中夸父、女娲式的英雄形象。
2 神性:形象塑造的魅力之源
神性,简单地说,就是一种超自然能力的表现,是把在人类身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变为现实的一种神通。在神话中如羿之射日、女娲之补天、共工之撞倒不周山、嫦娥之奔月等,它是人类渴望战胜自然、摆脱生死病痛自然灾害折磨的愿望的体现。在《西游记》中,神性则是小说塑造形象、吸引读者的重要手段。这种神性又主要是通过神话人物的“变化”展示的。这一点也源自古代神话。神话中对人物神性的描述,尽管是寥寥数语的记载,却也引发人丰富的想象。夸父死后,其手杖落下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美丽的桃林;鲧治水失败,帝杀鲧于羽郊,其尸体三年不腐,后化为黄龙;盘古死后,“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精髓为珠玉,流汗为雨泽。”这些超人的变化,源自人类童年时期对自然现象无法解释时,把自然现象归结为神的意志和权力,并将自然形象加以形象化、人格化直至神化的结果。他们认为冥冥之中那些超人格意志的神们主宰着这一切,他们操持着宇宙的生杀大权。它给故事本身增添了神秘而绮丽的色彩。这种“变化”观和表现形式对后世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直接成为志怪小说发展的源泉,奠定了志怪小说幻想的基础。至明代吴承恩的《西游记》,这种变化的观念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别开生面,成为小说形象造的重要因素。
《西游记》中,吸引人的就是神们出神入化、千姿百态的变化。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同二郎神的斗智斗勇以及取经路上三借芭蕉扇、大战红孩儿这些故事,都充分展示了变化的神奇魅力。取经路上,孙悟空变作各种飞虫、小鸟、植物甚至妖怪的样子,去战胜妖魔;而许多妖魔也正是利用“变化”以假乱真,扰乱真相,骗得唐僧,如白骨精的三番变化,黄梅怪的变作佛祖。不管是神仙的私自下凡,还是妖怪的为非作乱,都借助了它们变化的神力。可谓“变化施为,皆极奇恣”。
这种种变化又是通过打斗场面来展示的。可以说,《西游记》中人物精彩的一面就在于激烈的斗智斗法,在打斗中充分展示了他们的神力、智慧和性格。比如孙悟空的机灵、勇敢、不怕困难,猪八戒的临阵脱逃、畏敌心理,白骨精的狡猾、阴险,红孩儿的妖气十足而又天真可爱等,无不在斗智斗法的神通变化中展现得栩栩如生。这些打斗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时间久,空间广,人物众多,各路神魔俱显神通。如大闹天宫,火焰山之战红孩儿,二心之争。在紧张激烈的斗争场面中,酣畅淋漓地展现了神魔们的神通与变化,有力地衬托出悟空兀傲天纵、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展现了小说炫目神奇、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
其实,神话中关于打斗场面的描写早已有之。《山海经》就记载了古代传说中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黄帝蚩尤之战。当时黄帝已在阪权之战中击败了强敌——炎帝集团,获得了统治地位。作为炎帝集团成员之一的蚩尤并没有屈服,率部下重新发起战争。两军在冀州展开大战: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魅,雨止,遂杀蚩尤。”(《山海经·黄帝女魅》)
“蚩尤铜头啖石,飞空走险。(黄帝)以牛皮为鼓,九击而止之,尤不能飞走,遂杀之。”(《山海经·大荒北经》)
这是一场天上、人间同时展开的战争。黄帝、蚩尤为部落集团首领,以应龙、天女、风伯、雨师为代表的神们也奔向战场参战,各显神通,为自己支持的一方出力。神的参与使战争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尽管神话不具有独立的文体性质,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即“神话一旦被记录下来,这记录本身就天然地获得了一种文体的特点,神话正可以通过这一文本为中介影响小说的。”《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天宫,玉皇大帝派十万天兵下界捉拿孙悟空,就颇有黄帝蚩尤之战的意思。孙悟空兽身人语自不待说,据说也是铜头铁额。可见,连形貌细节也出自古代神话。至于那呼风唤雨的方式在《西游记》中也是多有体现,而“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的叛逆思想实在就是从神话“共工与颛顼争帝”、“刑天与帝争神”那里来的。西天取经路上的斩妖除怪、降魔伏邪,也有古神话里羿缴大风、斩修蛇,禹逐共工、杀相繇这一类为民除害的事迹的遗迹。
3 空灵化:穿越时空的文化内涵
《西游记》中,除猪八戒外,包括孙悟空在内的许多神仙,在个人生活习性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呈现出似神而非人的空灵化倾向。在庄严的气氛中,那些神高高在上,远离人间烟火,缺乏人的本能特征。小说中所展现的是他们超越时空的法力和神通,关于神们、菩萨们的生活行迹,多涉及的是其赴神仙嘉会或谈仙论道之事。对此,佛门题材的拘囿固然是一个重要因子,但中国古代神话中圣贤英雄的影响也不可忽视。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古代英雄的神话,主要是英雄们如何救民于水火,实现自己的伟大理想,如补天之女娲,为人类造福之嫘祖、神农、伏羲氏,治水的大禹,射日的后羿,擒蚩尤的黄帝等,关于英雄们的人性化的日常生活则很少提及。众所周知,禹是古代治水的英雄,关于他的传说起源很早。《山海经》中有“鲧窃帝之息壤以掩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令禹布土以定九州。”“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利三刃。”《尚书》、《淮南子》中也能找到这样的记载,但都紧紧围绕一个治水问题。直至《吴越春秋》中才记载关于禹的婚事,而这已经距传说时代非常远了。
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是先秦时期以儒家为主的诸子所发起的神化历史化思潮。先秦儒家比起道、墨、法、阴阳诸家,更具历史思维和实践理性精神。由于严守人文主义,他们对超自然课题或漠然置之,或试图以理性主义的概念加以阐释,“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论语·先进》)儒家以恢复历史真相为由,将那些他们认为无法接受的超自然成分加以摒除,只保留平淡无奇的渣滓。这样,神和英雄成为明君贤臣,魔怪则成为犯上作乱的诸侯和奸佞。遵循这一思维模式,儒者致力于寻找可以论证其社会和政治学说的历史先例,经过他们整理和再阐释的神话变成了历史和道德的经典文本,神话人物尧、舜、禹变成了三代的贤明君主和理想政治的象征。神话中的英雄剥落了其原始的朴野生气和人性,而被圣贤化,成为高大完美的形象。因此,神话在流传过程中,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呈现出神话历史化和人物圣贤化的双重发展线索。影响到《西游记》,则表现为人物塑造的空灵化。
空灵化是神性与圣贤化中和的产物。中国的神话,乃至在《西游记》中,菩萨、佛祖、各路神仙都与人有一种距离感,是被空灵化了的人物形象。他们具备神的神奇灵性,又经儒家的圣贤化倾向和佛教的出世倾向抽空了作为人的真实性与丰富性。神们高高在上,笼罩着一种神奇而静穆的氛围,关于他们的喜怒哀乐我们很难觉察到,这一点是不同于希腊神话的。希腊神话中的神和人是同形同性的,神具有人的形象、情感和缺点,如天神宙斯的暴躁、天后赫拉德善妒,他们还经常跑下尘界,扰乱人间的生活。他们的日常生活是平凡的甚至是庸俗的。神们也经常吵架,有时甚至需要威力的胁迫才能使他们安静下来。而中国的神们却是一些讲究德性、普度众生而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贤。正如金启良先生在其《中国文明史》中所讲:“希腊神话很少道德考虑,诸神崇尚力量而非德行,中国传说中的人物却多道德化身。”
空灵化既赋予人物以迥出俗流的艺术气质,又有使人物形象呆板化的可能性。在《西游记》中根据空灵化的程度不同,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类型的艺术形象。孙悟空固然桀骜不驯,但他也有空灵化的倾向。他虽然在最初突出表现了蔑视一切、自由不羁的叛逆精神,最终还是走上了忠心护主、降魔除恶的忠贞义士的道路,直至后来皈依佛门,成为一种另类的圣贤。在细节方面,悟空对于女色视之为“邪”,也表现出他作为一个英雄人物被一般性地要求符合传统的圣贤规范。至于那天上的诸神和西天佛祖,则基本被抽空了其人性的一面,而呈现出空灵静穆的面孔,倒不若那些妖魔鬼怪让人觉得更亲近些。
总之,作为一部优秀的神魔小说,《西游记》在人物形象的构成因素、艺术特质和文化内涵诸方面,无不与远古神话有着密切的精神渊源。特别是它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完成了人性与兽性、神性的有机统一,生动性、巧妙性与传奇性的统一,创造出了深刻鲜明的艺术形象,提升了小说的思想内涵与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