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晓康
中国古代名著《西游记》中写的是石头变猴,活泼勇敢,讲求诚信,尊师好学,不畏权势,不惟权威,追求自由,不畏艰险,不屈不饶,善辨真假,善恶分明,除妖灭魔,任劳任怨地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终成正果的“美猴王”孙悟空的故事。《西游记》问世近500年来,中国老百姓家喻户晓,世界各国人民也津津乐道。因此,2003年7月13日,中国古典文学普及研究会《西游记》文化研究委员会向社会各界宣布,“推荐‘美猴王’孙悟空为2008年奥运会吉祥物,并面向全球征集美猴王形象,确定后将正式向奥组委提出申请”。理由是:“专家们认为《西游记》中的主人公‘美猴王’孙悟空不仅为中国老百姓所熟知,也为世界人民所喜爱。”
笔者不禁要问:中国老百姓真正“熟知”《西游记》中的“美猴王”吗?如果真正全面深入地熟知“美猴王”之后,再来创作和确定其形象,肯定能更鲜明地向世界展现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和符合奥运宗旨的中国精神。
一、《西游记》中的“美猴王”是颗中国心
目前,我国《西游记》研究学界对“美猴王”这个形象的来源问题,至今还有很多未能形成共识的观点,主要有:外来说、本土说和混血说三种。中国古人好象对“美猴王”这个形象的来源问题并不感兴趣,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心性理问题的讨论上,如明代的李贽认为《西游记》是“在游戏中暗传密谛”,谢肇淛则认为是“盖亦求放心之喻”;清代的刘一清认为《西游记》是谈禅讲道的奇书,张书绅则认为是儒家之《大学》;但都确定《西游记》是借“美猴王”来讨论心性问题。上世纪初,有个叫钢和泰的俄国学者说孙悟空很像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哈奴曼;于是有了认定孙悟空的原形为哈奴曼的“外来说”,其中不乏像胡适先生这样的大学者。后来鲁迅先生硬是在中国的古书堆里翻到了《古岳渎经》中有个叫无支祁的水怪,便说孙悟空很像无支祁;后来读书人又在《山海经》、《淮南子》、《吴越春秋》、《拾遗记》、《宣宝志》、《金刚经》等古书堆里不断找到了很多中国猴的依据,于是便有了认定孙悟空的原形为无支祁的“本土说”。还有人根据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后所形成的中国佛教为依据,认定孙悟空是印度佛教文化与中国文化相结合的产物,于是又有了“混血说”。但是,迄今为止,笔者还没有看到一篇用中国古人分析“貌、言、视、听、思”五事(见《中庸·第三十一章》)之法,系统地分析“美猴王”的形象及寓意的文章。
《西游记》开篇就在宣扬“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国语·鲁语》)”的中国古代朴素五行说思想,如第一回有:“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此,地始凝结。再五千四百岁,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同五行)”,以叙述产生“仙石”的条件,强调人们的生活不是王公大人所赐予,而是由构成宇宙的五种物质原素所繁殖的。但是,《西游记》通篇宣扬的是儒家“心性修持”的义理,有明显的维权思想,其作者为了维护统治者的政治秩序,继承了子思的中庸之道,一方面采用这种五种物质原素塑造了一块“仙石”,另一方面又将这五种物质原素塑造的“仙石”附会到属于人类行为的五事上面,并以此“五事”为主线,创作出了《西游记》中的“美猴王”和一场“有人的意味(胡适《西游记序》)”的“猴”的“游戏”。
那么,“美猴王”的寓意又是什么呢?作者们在《西游记》第一回中有诗曰:“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这其中的“卵”是:“……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这正是按《易》卦做成的“卵”。这其中的“道”是:“……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此写五事之一:‘貌’宜恭敬,恭敬就能严肃礼纪)。”而且会说《论语》:“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论语·为政》)”的孔孟之道(此写五事之二:“言”主诚信,诚信就能治理有序)。这其中“丹”的寓意,就是借道家“金丹”即“道心”的概念(这里的“卵”和“丹”,都是作者用的象形手法),借指“猴”为“心”。
《西游记》第七回有诗曰:“猿猴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已点明了“美猴王”是“有人的意味”的心和意。如果说前二事写的是“心”,那由“视、听、思”三事所写的,就是“有人的意味”的“意”了。那么,“美猴王”看到了什么呢?此写五事之三:“视”要明白,明白就能通情达理;故《西游记》第一回故事中写“美猴王”看到:猴儿们“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正是那: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的人兽同性的社会现象。“美猴王”想到了什么呢?此为五事之五:“思”能周到,周到就能集贤广智;“美猴王”在欢喜之时,却能为远虑而烦恼,想到:“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内”。“美猴王”听到了什么呢?此写五事之四:“听”要聪慧,聪慧就能计划行事;当听到“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时,便有了“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云游海角,远涉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一个不老长生”的有计划的学艺行动。
如果现在下结论说:“美猴王”是以“五形”为原素,以“五事”为依据,有东方“人的意味”的“中国心”,可能还会有人用以下理由来反驳:“美猴王”拜师学艺的故事中,“祖师……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第二回)即孙悟空三更学艺的情节,是源于《坛经》中“祖以仗击三下而去。惠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的“三更受法,人尽不知”的故事。“美猴王”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的本事描述,是源于《坛经》中“若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就是身上那八万四千根能“应物随心”变化的毛羽,也是源于《坛经》“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用的是佛教文化中的义理。但是,人们应该知道,《坛经》是被汉文化所包容、改造和同化了的,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文化,就像现代人学习其他国家的文化知识一样,能改变知识结构,但并不能改变“美猴王”以“五形”为原素,以“五事”为依据,有东方“人的意味”的中国血统。因此,笔者认为:“美猴王”是颗地地道道的“中国心”。
二、深入研究“美猴王”的历史及现实意义
《西游记》讨论“猴”的“有人的意味”的心与意，集中于第一回的“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至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作者们通过写“美猴王”由“生”到“定”的“心性修持”过程,借“美猴王享乐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载。一日,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泪来”,用这一喜一忧,充分表达了作者对当时社会现实的喜忧情结,同时也点出了《西游记》为“喜忧记”,并将这种喜忧情结和其中的哲理,通过“猴”的游戏抒发出来。
(一)诚信原则是社会政治生活(游戏规则)的最底线
《西游记》在写猴群的游戏中，注入了“有人的意味”的社会政治属性,将人类的社会政治生活用“猴”的游戏演绎出来。儒家祖先孔老夫子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学说,认为:当人们道德灭失时,社会政治就要用仁和义来维护;当仁和义也无法维护时,就要用礼和智来协调;信即诚信,是维护社会政治生活的底线,如果连这条底线也守不住了,社会政治生活秩序就会发生混乱。《西游记》第一回有一段这样的描述:猴群发现“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此写“喜”,实际上是借指发现“儒学(名教)”和可修心性之处;当猴群见到“房内有石窝、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物质)”,“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欲望)”,完全忘记了“哪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的约定,此写“忧”,见了财货猴群便忘记了承诺;当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此又写“喜”,《论语·为政》中的诚信原则还能够起到维护社会政治生活(游戏规则)的底线作用,“众猴听说,即拱伏无违。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遂称美猴王”。
游戏的启示:人类社会政治生活也像这猴群的游戏,诚信原则是任何“游戏规则”的最底线,如果不守住这个最底线,任何“规则”都无法制约和规范人的行为。现在,我国已经逐步进入法制社会,各类“规则”逐步建立健全,但是,社会生活再繁荣,政治体制再先进,“规则”再健全,依然有人为了财货,不讲诚信,不择手段地争夺“紫金钵盂(‘紫’为古代官服色,借指功名,‘金’借指利禄,‘钵盂’就是饭碗)”,还存在很多与中国社会进步不相协调的现象。《西游记》早已告诫人们:诚信是社会政治生活(游戏规则)的最底线。
(二)“猴”与“侯”的区别仅仅是有无“犭”旁的生灵
《西游记》在第二回写“美猴王”拜须菩提祖师为师学艺时,有这样一段故事,祖师道:“……你姓甚么?”猴王又道:“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祖师道:“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甚么?”……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傍,乃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傍,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从此,“美猴王”便得了个“孙悟空”的法名。这段故事看似平淡,其实内含极深的儒家义理。首先是借用佛教高僧名字“须菩提(‘须’是必须,‘菩提’是佛教语‘觉悟’)”的谐音游戏来提示:“美猴王”要想求得“心性”和去掉“犭”旁,就“必须觉悟”,然后又用文字游戏提出了“心性”问题,再用“有点爱骂人(鲁迅语)”的戏言将“猴”字的“犭”旁去掉,当“猴”有了追求心性欲望和去掉了“犭”旁后,就是个“侯”字了(这里用的“猢狲”实际上就是指猴,为的是骂得更加隐晦些,以免遭王侯们发难)。同是天生地造的生灵,人性和兽性的同异便一目了然了。
游戏的启示:中国有很多厄难就像《西游记》故事中描述的八十一难那样,是那些没有人的心性、不讲规则、兽性大发的王侯们造成的。《西游记》告诫人们:人必须自觉追求心性修持,不断觉悟,以达到精神的最高境界。人兽同是生灵,异同在于有无心性和是否能去掉兽性,人性和兽性就是这点差别。
(三)“美猴王”的心路历程是东方精神现象学
我国哲学家在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译者导言》中曾言:“人们研究、描述、分析意识由现象达到与本质的同一的过程,亦即由现象到本质的过程的学问就是精神现象学。……中国哲学家谈体用关系很少认识到由现象经过矛盾发展达到本质的辩证过程”。笔者认为:这个结论下得未免太武断了。
如果用中国文字起源说的观点来分析,《西游记》中塑造的“美猴王”及其取经故事(实际上是“美猴王”的心路历程),就是“研究、描述、分析意识由现象达到与本质的同一的过程”的东方精神现象学。但是,《西游记》的作者们用的是中国先人创造文字的象形思维方法,黑格尔用的是晦涩的哲学概念。《西游记》全篇用“美猴王”的心路历程,将东方人的精神现象分为:石猴出世、大闹天宫、五指山下皈依佛门、护送唐僧取经和终成正果五个阶段;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则是用哲学概念,将西方人的精神现象分为:意识、自我意识、理性、精神和绝对精神五个阶段。因此,两者之间只存在文化上的差异和表达形式上的区别,而没有精神现象学研究对象的差别。这种用不同表现手法,而实质上都是在论述意识(石猴)经过矛盾(八十一难)的发展过程,达到现象(意识及其产生的社会现象)和本质(精神或人的心性)的同一,都是在研究由现象到本质的过程学问——精神现象学。不过,中国的《西游记》要比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早问世约300年,中国名著《西游记》通俗易懂,读者遍及海内外,其义理铭刻在人们心中,用佛教术语,正可称之为“大乘”;而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就是在哲学研究圈子里,也是能读懂者寥寥,其义理仅能在书斋炫耀,用佛教术语,只可称之为“小乘”了。
游戏的启示:“美猴王”及其心路历程,以其“润物细无声”之神功,无形地净化着中国人的心灵,修养着中国人的心性;当人们的自我意识达到要“大闹天宫”的极欲时,就会顾及到“美猴王”本事再大,也逃不过“如来佛的手心”;当“妖为鬼域必成灾”时,就会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毛泽东诗)。只是《西游记》这部中国的“精神现象学”无时不在滋养人心,而人却不知啊!
恩格斯曾言:“每一个时代的理论思维,从而我们时代的理论思维,都是历史的产物,在不同的时代具有非常不同的形式,并因而具有非常不同的内容。”(《自然辩证法》)在《西游记》这部用“非常不同的形式”——以“美猴王”作为表现形式的精神现象学中,那些“非常不同的内容”——“美猴王”勇斗妖魔鬼怪的故事,正是我们每个中国人的心路历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