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竺洪波

 

 

      现代《西游记》研究发韧于“五四”初期，鲁迅、胡适等新文化大师革路蓝缕，奋力开拓，除了论定《西游记》百回本小说的作者为吴承恩，还对作品本事的历史渊源、人物原型、思想与艺术特征、八十一难的历史依据以及其中的文化象征内涵作了全面考评，有力地推动了《西游记》研究汇人现代学术的进程。不过，其时文献资料相对薄弱，历代文本搜罗未全，故而研究亦很难深入，且难免存在一些疏漏错失。正如鲁迅当年感叹：“明清小说缺略”，尤其是“旧本希靓”，版本资料匾乏，“观览又不周洽”，所以唯“当虑讹谬”，“诚望杰构于来者也。

 

      有鉴于此，后起之郑振铎与孙楷第、马廉等学者致力于集史料，检索文献，他们西越英伦，东渡扶桑，所到之处废寝忘食，“笔不停挥”，收获颇丰。1925年，郑振铎在《时事新报》副刊《鉴赏周刊》(第2一18期)率先发表《中国小说提要》，展示访书业绩，并称:“颇有野心欲对于中国小说作一番较有系统的工作”，以改变中国小说研究“文献不足征”的局面，“一方面经自己搜集进一步的研究材料，一方面也可顺便的将中国小说的宝库的内容显示给大家”。有关《西游记》史料尤有创获：1930年，郑振铎与马廉、赵斐云访书宁波，意外发现了明初无名氏(一作贾仲明)《录鬼薄续编》天一阁抄本，其中明确记录着明初杨景贤作有《西游记》杂剧，于是以此为契机，始有学者据此考定今通行本《杨东来批评本西游记》(杂剧)作者当为明初杨景贤，而非原先认定之元前期杂剧名家吴昌龄，从而一扫中外学术界数十年之误”。当然，记录、评介《西游记》新史料最为丰赔的文章当推他的《西游记的演化》。它因循鲁迅、胡适等拓荒奢留卞的线索，进行进一步开掘：简略者详之，阔失者补之，正确者光大之，错讹者修正之，继往而开来，拨乱而反正，为现代《西游记》研究作出了划时代的贡献。从版本史料学的意义上说，它堪称一份珍贵的《西游记》史料汇编，一个名副其实的原始文献信息库，现予择其要者护列、评迷如下：

 

      其一，世本。目前所知最早刊刻的百回本《西游记》小说当为明万历20年(1592)之金陵世德堂《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世本)，该本曾遭长期湮没，郑振铎详细地介绍了世本发现的过程-1930年，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上海中国书店在某书封皮背面发现明刻本《西游记》一页，行内人士“诧为奇遇”，后此页经赵蜚云转赠给郑振铎。郑将其称为“四大套明刻吴本《全书》(指世本)发现的先声”：1931年9月，孙楷第受中国大辞典编纂处和国立北平图书馆委托，扬帆东渡访书，遍寻日本宫内省图书寮、内阁文库、帝国图书馆、尊经阁、静堂、成贫堂等公私文库所藏之小说珍本秘籍，发现包括世本在内的明刻《西游记》达七种之多，井抄录一部分资料回国。1932年，经多方呼吁，北平图书馆花重金购人世本与朱本，消息传出，万众瞩目，《西游记》论坛欣喜雀跃。郑振铎称“这使我们如何的高兴”，并“连忙坐了公共汽车进城，得以第一次获观数年来念念不忘的两部书。至此，的两部书成。至此，世本宜告正式发现，国人始以重窥百回本《西游记》之全貌。这是二十世纪《西游记》研究中最重大的文献发现，对此，胡适高度’评价说:“国内至今还没有可贵的《游记》本子，而孙先生在日本所见到的明刻本共有七部，加上宋刊的两种《三藏法师取经记》和盐谷温先生印行的吴昌龄(实为杨景贤)《西游记杂剧》，从此《西游记》的历史的研究也’可以有实物的根据了。”现代《西游记》研究从此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其二，朱本。据《西游记的演化》记载，当年北平图书馆购入的另一部明刻(简本)为《鼎锲全相唐三藏西游传》(第一卷末又题作《唐三藏西游释传》，今以后者通行—竺注)。郑铎考察其题署“羊城冲怀朱鼎臣编辑，书林莲台刘承茂绣梓”，以及版式、纸张的特点断为明代嘉隆间闽南书肆刻本，“其时代最迟似不能后于万历初元”，并进而认定是“一套从未见之记载的一部异本”，甚或“说她是一部孤本，大约也不会错”。此书在此之前孙楷第于日本村口书店见过，然唯“以半小时之力恍读一过”，虽“叹为秘籍”，无奈所观未周，其《书目》所记也难免多有语焉不详处。向国人作详尽介绍，并对其版本性质作出合乎实际的判断，对它在《西游记》文本流变过程中的地位，特别是与世本、阳本之间的关系进行系统评述，本、阳本之I闺的关系近仃系筑评还，实始于郑振铎《西游记的演化》。

 

      其三，“永乐大典本”《西游记平话》(残文)。《西游记的演化》说:“正当此两部不平常的明刻本《西游记》及《西游记传》出现的时候，一个更重大的消息也为我们所宣传着。”那就是“永乐大典本”《西游记平话》（残文）的发现:原来，在北平图书馆善本室所皮藏的《永乐大典》抄本13139卷“送”字韵“梦”字条中引有一千二百字的“梦斩径河龙”，标题作《西游记》，内容相当于世德堂本《西游记》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发现者未指明，但就文中所谓“孙楷第先生曾钞得此条见寄”推测，或者孙楷第为此本发现者之一。据目前版本资料.可知将该片断全文第一次公布于众者，却当推《西游记的演化》。郑振铎将该残文内容与世本相关篇目作详细对读后指出:这是一部稀见之“古本《西游记》小说”，它的发现证实了鲁迅先生早年预测“在吴承思之前果有一部古本的《西游记》小说”的论点，进而断定:“永乐大典本”《西游记》就是吴承恩本的祖源。

 

      更加可贵的是，郑振铎根据这些新发现的稀世珍本，并与既有的若干种通行本(清本)进行比照印证，溯流探源，梳理脉络，第一次全面厘清明清《西游记》版本演变的轨迹。

 

      众所周知，《西游记》成书后.雅俗共赏，风靡于世，于是竞相翻刻梓行，从而形成了复杂的版本系统。随着各种版本的相继发现，各种关系交织缠夹，如全本与简本的关系，包括不同的全本与不同的简本之间的关系，原本与笺评本的关系，世本与祖本的关系，明本与清本的关系，等等。它们或错综交杂，或相衔相衍，或漫德重登，不解其故者简直茫无头绪，即或是一些研究者也不免一头雾水。郑振铎有鉴于此，花费大量精力，溯流探源，爬罗剔抉，根据自己对新史料的发现与认识，终于依据其刊刻的时间顺序和内部的逻辑线索，全面列定《西游记》明清两代各种版本的演变轨迹。现据《西游记的演化》转录。

 

      我们从图一中可以看出，《西游记》的祖本是《永乐大典》古本，吴承恩本是百回本原本，从万历到崇祯间先后产生了四种明刊翻刻本，同时还有朱本和杨本两种明简本，然后便是清初汪漪笺评本《西游证道书》，并以此为母体，衍生出四种清刻笺评本，其中《新说西游记》系按李评本并参照汪本翻刻，总计明清两代共有《西游记》各类版本12种。虽然不能说此表已经将明清两代的《西游记》版本囊括殆尽，也还不宜说此表中的每一种版本之定位完全准确无误，但平心而论，在《西游记》研究史上，这是第一次将各种版本护列出来的“明细表”，《西游记》文本演化的轨迹从整体上已一目了然，从而基本解决了版本错杂无序、混沌不清这一《西游记》研究中的“难题”。我们完全可以认为:这是《西游记的演化》这篇世纪宏文的最重大的贡献。

 

      史料文献是学术研究的基础，无论是社会科学，还是自然科学，其革新创造都不可能随心所欲、凭空而为，而必须实际地占有史实，从第一手文献出发，故而学术界始有“一切学科皆是史料学”的治学准则。小说研究亦是如此，胡适、鲁迅治小说的重大贡献和特色之一便是考证史实，辨析文献，搜集钩辑史料。胡适认为:“做文学史(小说史)和做一切历史一样，有一个大困难，就是选择可以代表时代史料。”从小说研究实际来看，每一次新史料的发现都会引发一场学术的突变，如关干曹雪芹生平史料的发现直接催发《红楼梦》研究从料的发现直接催发《红楼梦》研究从“旧红学”到“新红学”的质变.《录鬼簿续编》的发现，鲁迅得以根据作者与罗贯中为忘年交的线索考定罗贯中为元末明初间人，从而对《三国演义》的源流和成书情况有了新的认识。同样，由干上述《西游记》新史料的发现，《西游记》研究也必将引发一场根本性的剧变，并促使其学科实现意义深远的现代转型，郑振铎《西游记的演化》这篇世纪“杰构”正是建立在翔实、丰厚的史料基础之上，发前人之未发，提出了许多开创性、建设性的论断，从而在现代《西游记》研究中另辟蹊径，别开生面。